South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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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年前读过了书并不以为好，那是个浪漫情结泛滥了整个理想世界转而蒙蔽现实的年纪。正是被昆德拉行文之中透出的艰深、博尔赫斯的迷宫式写作、兰波《地狱一 季》的绝望和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一支绝望的歌》流露出的柔情绕指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的年代。而叛逆的倾向因了课本和官方都对托尔斯泰的推崇备至导致了 年少时代的文学与思想旅途里，这位俄国文学巨匠的缺席。即使已过二十岁，重又读过《复活》与《安娜卡列尼娜》，也仍旧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其书更为偏爱。

译序里就介绍托尔斯泰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最后也是最伟大的一座高峰，所以在后面的解读观点里，把安娜的爱情悲剧理解为“是那个历史时代和社会环境下女人的共同命运”进而得出结论“那整个社会制度和观念体系在劫难逃的牺牲品”丝毫也不足为奇。

似 乎这是我们国家的文化界对伟大作品解读的惯用手法了，一切都要政治化。若是悲剧，就一定是主人公的所思所行不容当时社会的制度与体系。若是喜剧，就必然是 对当时那个时代社会与环境的侧面讽刺与批判。前者如《呼啸山庄》，后者如《堂吉诃德》。这样，就从侧面间接地体现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同时又符合了马克思 恩格斯的关于“历史的车轮永远不停，历史的总体趋势是进步的”如此论调。

而我认为这纯属扯淡。

不 可否认从遥远的某个年代起艺术就成了为政治为统治阶级维护其利益服务的工具，然历史上从来就不缺乏纯个人化的艺术创作。故而古有“出世”一说。年纪稍小的 时候，一篇好好端端的文章，被拿来肢解剖析之后，再得出一个怎么也看不出来与文章本身有所关联的牵强附会的结论，就不再美丽如昔了，但当时并不以为有异。 直至高中时代在课本里学到卡夫卡《变形记》，一直都坚定地认为卡夫卡是坚持纯个人化写作最纯粹的作家，当他的小说都能被冠上了讽刺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谬论 的时候，我才如梦初醒，睁开朦胧的双眼想看看不那么恶俗的另一个世界。

个人认为，与其认同安娜的悲剧结局是历史环境与社会制度造成，毋宁说是丑陋自私的人性与理想化的爱情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所致。

在 译序里译者先概括了书中的安娜的形象“一个外表美丽、情感真诚、内心世界丰富、充满生命活力的年轻女人”。对此我颇有异议。其一，若是情感真诚，必然引申 到善良的人格，可是安娜却做了什么事情呢？出轨，继而抛夫弃子，为了一己私情不管不顾，深爱其子，却最终也为了能和沃伦斯基长相厮守而让儿子留在卡列宁身 边，一个根本不疼爱儿子的父亲身边。其二，若是真的内心世界丰富，面对一个她该抗争的环境，一个她并不爱的丈夫，一个不能给予幸福感的家庭，怎么忍受与卡 列宁安静地度过了那么多年，连儿子都有七八岁大了。遇见了风流倜傥的军官之后，面对沃伦斯基的追求，一股不可抑制的渴望喷涌而出最后竟至于私奔。可见这里 的内心世界丰富的评价，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不甘寂寞的另一种表现而已。这样的一个女人及其作为，无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她的爱情恐怕都不会有所谓的好评价和 好结果，甚至在历史上的绝大多数时代必然成为悲剧。却如何能够单纯地归咎于历史以及当时的社会制度与价值体系呢？倒不如回过头来批判真实而丑陋的人性更为 有力。

如 上文所说，对于安娜人生的悲剧走向，因果上我比较倾向于自作自受。对于一个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乌烟瘴气最后还怨怼命运不公老天捉弄的女人，并不值得同情。只 是人非草木，安娜对所处环境和现实的被压抑的不满最终以爱情的形式迸发，并且燃烧得不可抑制，然而她爱上的人，却是一个外表俊朗潇洒内心空虚无物的的年轻 军官沃伦斯基。两个人的身份和所处现实，与他们的炽烈的爱情矛盾得不可调和。我们知道当一件事物不能在现实中完成实现，人往往是倾向于逃避的，脱离现实的 花朵应该在脱离现实的环境里成长，于是他们私奔到了意大利的小岛乡间过了一段神仙眷侣一样的幸福日子。我们又知道本质虚幻的事物必然是不长久的，一如天边 流云。沉溺在情感漩涡里的他们有了第一次性爱，那么恐惧瞬间袭来，一切回归现实。沃伦斯基需要去实现他的前程，而安娜也不可能逃脱家庭和道德。这个时候， 悲剧舞台早已经安排好，主角既然登场，音乐响起，那么开始上演急转直下的剧情。在这样一支爱情花朵上浇灌了现实的水分，枯萎和凋谢是迟早的事情。沃伦斯基 与安娜其实根本就是从属于完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相爱的情感不可能拉近两个相悖的灵魂。这也印证了那一句话，爱情从身体开始，从精神结束。因此当安娜精神 上饱受煎熬时候，沃伦斯基完全不能帮助到她哪怕一点点。此时沃伦斯基已经开始逃避，不可否认他必然已经感觉到惊恐，在精神上已经放弃了安娜逃回了原本属于 他的花花世界，只是出于良心和责任感而不敢离开。假设安娜没有自杀，沃伦斯基这一些出于良心等等一系列复杂情感交织的怜悯被消磨殆尽只是时间问题，因此安 娜的自杀到了这一步剧情，成为完全没有后路的选择。

这成全了他们爱情最后的悲戚绝唱，又让沃伦斯基在痛苦与悔恨当中决意上战场去赴死，若不如此，只怕这之后的故事会演绎得很丑陋。所以列夫托尔斯泰谈及这部小说时候，说：“我也没有想到安娜会自杀。”这话只能让人想涌起一丝冷笑来应对。

相 对于安娜的必然悲剧，我对卡列宁和列文更有深入浅出去探究其内心世界一丝一毫波动轨迹的企图，并且认为更加有趣。通篇而论，安娜被爱情的欲求冲击得摇摇欲 坠惶惶不知终日甚至不知所以然的程度，一条路走到黑，那么唯一的兴趣就在于教人欣赏把玩最后的凄惨结局何时到来如何到来而已。

说点题外话，电影里苏菲玛索穿着一袭华丽的黑色天鹅绒长裙纵身扑向铁轨的那一幕，缓慢闭上的眼睛，仿佛连呼吸带起的气流都能随之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夹带着万种情感如同蜡烛残息一样湮灭的眼神里，世间的一切终归空寂。除了哀叹，确没有更多的解读。劳伦斯莱特在《20最 伟大的心理学实验》里，大致有过如此论述：人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在迷失方向，彷徨无聊不知道人生意义所在的时候，再也没有比选择自我毁灭更适合的解脱 了。这或许暗合了影片开头一句暗示结局的台词：一个人如果到死前还不明白爱的真谛，那就比死亡本身更可怕了。大约这也是为什么电影版本的《安娜》译名是 《爱比恋更冷》的缘故。

我对卡列宁这个人物抱有很深的同情。一般的看法，都认为他“在这本书中是一个旧观念、旧制度的代表，也是一个被功名利禄磨去了人性光彩的人”。

或 者我是个缺乏清醒的阶级意识和阶级情感的人，所以抛开阶级、制度等等一干政治化色彩浓烈的词汇不谈，单从一个人在被妻子背叛后的行为举止而言，卡列宁甚至 比安娜有着更美好的形象。妻子不贞，虽然以儿子相威胁是有过火，但最终既往不咎也是事实，也许有人可以说是为了维护自身家族的名誉和利益，但是谁又能说这 样的做法有失厚道？安娜可以行为不检地去争取爱情和幸福，并为此让儿子痛苦，让家庭破裂，让卡列宁去承受这一系列的难题，公平点说，卡列宁又何尝不可以尝 试着弥补他的家庭裂痕维护清白名声呢？并且卡列宁最终原谅了安娜的作为。在我看到很多不同观点里，把一切划归阶级与制度之后，分清了阵营。于是卡列宁便作 为一个“在很多时候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坏人”存在的。对此我颇为不屑，说白了安娜是自家人，做什么都是出于抗争整个社会的不公，而忽略她的自私自利，她的不 管不顾；是对方阵营里的，做什么都是邪恶的是资产阶级的劣根性的体现，却不去考虑这是否一个人的正常反应。这样的评论观点是极为狭隘的，个人认为，解读一 个艺术人物，应该引入的是心理与精神分析机制，而不是把什么问题读划入政治的范畴。

列 文是这部小说里，一个很特别的人物。个人认为他就如同米拉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创造出的，那只生活在田园牧歌式生活里的小狗，很凑巧，这狗名字 居然叫卡列宁。（之前一直在臆测会不会昆德拉很同情本书中卡列宁的际遇，于是让他（它）在自己的笔下获得幸福。）在昆德拉的小说里最后一幕出现的这只小 狗，代表了昆德拉最美好最理想的一种存在状态，而列文之于托尔斯泰而言，未尝不是呢？

每 一个善感的人都应该承受爱情的折磨，点燃了一盏蜡烛放在窗口，就点燃了人生另一片不同的景致。列文的善感与多愁，体现在他与那些贵族，以及他哥哥的对话 里。一个人可以随意甚至武断地确定一件事情，而列文不能，这就是他与旁人的区别。他总是小心翼翼，又笨拙莽撞，他不知道人生而为何，因何而生，也不知道人 生最终走向哪里。可以说他本人就像是安娜与沃伦斯基的爱情花朵一样，根本不应该生存在一个肮脏不堪的现实里。列文的纯净灵魂，与他身处的环境的冲突甚是激 烈，所以他排斥所谓上流社会，排斥那些言谈虚伪粗俗灵魂卑贱低下却自以为高尚的达官显贵，可以说是出于本能。求婚失败的羞辱，让康斯坦丁列文重新回到了乡 下的农庄，那种接近自然的地方有泥土的气息刚割下来的青草香天地广阔日月安详，这样的地方才可能无限接近生命本质。不论是书或者是电影里，都对列文在割草 入迷状态下的描写细致入微，并且很精彩。

之 后基蒂终于被感动并下嫁，而其兄长的死亡又使列文在虚妄的思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痛苦不堪。他认识到了人生的“虚空”，却又不能就次背弃。方迪在《微精神分 析学》里所定义的“虚空”的概念，与列文所思所想那些另他惊慌失措的问题不谋而合。“若我不承认基督教对关于我生命的那些问题的解答，我又该承认什么样的 解答呢？”他无法在任何一种解答里寻找到依托。而在妻子生产期间，他却做了很奇怪的事情，他居然开始祈祷。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真理，因为他在 意的是思想的状态，所以他一旦平心静气地思考，一切就土崩瓦解。

此时对比安娜与列文，他们的共同之处，对现实与人生的探究永不止息。列文一直在为此苦恼为此思考；安娜则是隐藏在被压抑的情感之下的暗流涌动。虽然有些许相通，然而不同的思想与精神境界最终造就了两个不同人生。

故事的结尾列文获得了他始终追寻不止的信仰，自从出生以来就从不曾离开过的真理。